劉信義-深層的霓虹


燐光螢火般的生命流痕
 
文∣張禮豪
 
「只是偶爾有那麼一張沒有被照顧的照片,它褪色了,銀粉掉落了,被黴菌腐蝕得不成樣子了,我們卻仍不忍丟棄它。傳統銀鹽照片損壞的歷程和記憶的褪去並沒有太大的不同,長期記憶儲存在腦中的各處,因此你不會突如其來完全忘記某件事,而是隨著時光流逝,逐漸喪失精準、失去強度、清晰度和細節,就像那照片是顯影在玻璃版上,而我們朝上頭呵了一口氣,再呵一口氣,再呵……。但我們仍想盡力保存這些殘骸,彷彿深信殘骸中仍有一切。」
 
                                                 ──吳明益〈美麗世〉
 
     眾所皆知,傳統中國書畫講求超越世俗、臥遊其中且具詩性的審美特質;然而,隨著時代不斷演進,已歷千年的水墨媒材與創作主題,如何拉回到人們可以更輕易理解與咀嚼,就成了目前當代水墨百家爭鳴、莫衷一是的激烈論辯。有些人認為不管如何變化,都該具備傳統書畫所講究的皴、擦、點、染等技法基礎,深掘經典的同時力求創作題材上的開拓;另一些人則將水墨視為表現媒材,透過嶄新的造型與構圖乃至概念,以求更貼近當代生活的真實樣貌。然而,無論取徑何者,不難發現彼此的共通點其實都是為了讓水墨此一媒材獲得更多開放與延伸的可能,來貼近當今處在這個快速又紊亂的時代下的生命狀態。
 
      因為,面對生命中所經歷過的種種,人們的七情六慾自會做出相對的回應,而來到藝術家的手上,更是自然而然地成為源源不絕的創作養分與靈感。劉信義採取的媒材固然並非攝影,而是傳統中國繪畫媒材的水墨,但他透過畫筆在絹布上層疊堆染所意圖表達的,幾與在暗房中看著影像緩緩在銀鹽相紙上浮出的過程無異,彷彿在某一刻受到了幽微靈光的召喚,不自覺地將之顯影,直到等待影像逐漸固著下來的瞬間,才意識到一切都已然不同。
 
  那短暫出神般,又終於回到現實狀態的過程,不但打開了極其開闊的想像空間,飄忽如煙、若隱若現的種種無疑更是令人著迷。於是,我們在劉信義一直以來的作品裡,經常可以看到一個沒有明晰之性別與身份的人形遊走穿梭在畫面當中,既可視為他個人的化身,也是其創作整體的引路者,引領著觀者來到暗夜的入口。闐黑的世界裡乍看似乎空無一物,卻匿藏了偶爾閃爍的霓虹,成為那些擁有好奇心、願意鼓起勇氣往更深處一探究竟的人的回報。
 
在混沌裡飄移的微光
 
      說穿了,劉信義的創作正是從一己之生活中提煉出來的產物,早已脫離了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中〈敘畫之源流〉所言:「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四時並運,發於天然,非由述作。」那樣冠冕堂皇的功能性取向,也不見得有太過複雜的敘事,就只是依循著當下境遇的感悟與思考,運用各種充滿文學符號意味的物件,將畫面搭建成不被既定框架所侷限、遊走在現實與夢幻之間的場景,等待著演員逐一登場。於是,每一件畫作就像是獨立的句子,隨著沒有預先拿到劇本的觀者採取不同的走位,就會出現不同的排列組合,營造出多變的閱讀可能。
 
     在是次匯集了廿件新近作品的展覽──「深層的霓虹」中,延續了劉信義對於生命的思考,他認為「越瞭解人的本質,就越能坦然面對生命中的艱困,然後強韌地活著。」其中,《乘著光在混沌裡飄移》或許可視為此一思想核心的點題之作。畫面中,不加線條、純以墨色暈染而成的半身白色人形,恍若不知從何而來發光體劃破虛空,漂浮在全然的混沌當中,毋寧更接近某種神秘粒子的聚集與流動(有人或許會以幽靈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自然也無不可),既不見任何具體物件的暗示,也難尋絲毫敘事的線索,卻正是在此一意義懸缺的狀態下,與傳統中國繪畫裡「虛實相生」的獨特美學遙相呼應,流露出深具詩質的氛圍,也恰恰完足了作品本身不假外求的意義。
 
     如果說,此作依稀還有背景與主體的分別,那麼長達四米的大作《穿越闇黑的幽光》則更進一步地消弭了彼此的差異,果決而直接地將光以具象化的人形來象徵,飛竄在猶如《山海經》裡那些既具遠古地理的探勘紀錄性質,同時又夾雜著諸多光怪陸離之神獸的奇異空間裡,彼此交融成一幅充滿超現實況味的遼闊風景。光亮行經之處,再闐暗闇黑之處也將明晰起來,頗有幾分夸父追日的豪情悲壯,又見幾許女媧補天的奇想浪漫。極目之處,群山重疊連綿,其上有亂花如蝶飛舞、枯枝似骨飄忽,濃墨黑線勾勒而出的身形裡竟又疊合了許多人臉與骷髏,隱隱然與生老病死、成住壞空之思想產生連結,令觀者對於大千世界枯榮生滅之間相倚難分的不變真理有更加深切的體悟。由此不難可以看出劉信義創作意念從逐漸成形到最終落實的過程,依然與傳統緊密扣合在一起。因此,如果將此一滿是錯綜想像之作視為中國書畫海外仙山一系的擴展,顯然也順理成章。
 
     確實,人生苦短,總不免遭遇挫折、偶爾疑惑,但若能抱持希望,黑暗裡也能得見霓虹。以此觀之,劉信義晚近所作並不特別地想要訴說甚麼嚴肅宏大的關懷,而是隨著年歲增長,對於自己越來越清澄透徹、無須明說的內在觀照。或許,試著在他的作品前闔上雙眼幾秒後再行睜開,讓視線慢慢地習慣那自畫面中心蔓延開來的黝暗,當會捕捉到一點微光從我們的眼睛逐漸向外擴散,即使有些看不真確,但他沿路摸索所留下的痕跡,勢必也將如燐火螢光一般,映照出無聲而動人的美麗來。